接待的是一个团体,合共有八名男子,加上八位陪
酒女孩,房间里便有十六个人了。我和另外两个黑服忙过不可开交,倒酒、换烟
灰缸、抹桌、拿食物、换冰桶,连空调口送风不畅顺也要去管,不断重覆做着相
同动作,完全没有留意其他人的心情。
只是每一次把热毛巾递给萤,她总会放下手上东西微笑道谢,令我有种莫名
的亲切,感觉就像班上的女同学。从外表看来她的年龄不会比我大很多,也许是
只相差一、两岁。
日本的法例规定风俗店营业时间到晚上零时,但会遵守法律的夜店不多,这
种在政界保护伞下生存的便更是从不理会。这天那团体到了凌晨三点才离去,虽
然加班是有金钱上的收益,但我还是想早点睡觉,明天还要上学。
黑服永远是最迟离开房间的人,客人散了女孩走了,我们还要收拾。我很难
明白日本人中很多明明不能喝的却喜欢喝,结果吐到满地污蔑要别人清理,完全
是不自量力。
好不容易清理完毕,半夜四点,我累得要死,到更衣室换过衣服,来到停车
场取回自己的自行车。我家离这里不远,路上不多车时十五分钟便可到达,我每
天都是骑自行车上班。
可是在踏着自行车、经过巴士亭时我发觉一位女孩坐在石椅上,这种街上空
荡荡的时间,即使距离很远也不难看到别人身影。我停下脚踏定神一看,是穿上
夹克外套和百折短裙、脚下一对中筒靴、头上戴着冷帽的萤。她垂下头来,但那
一把带着深棕色的头发仍是很好认,当然还有那白得好比雪花的白晢肌肤。
我把自行车驶过去,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萤抬起了头。京都十一月的午夜很
冷,凛冽的寒风把她鼻头都染成了微微的粉红色。萤看到是我表情有点惊奇,我
从自行车下来,带着奇怪的问道:「你还在这里?公司没派车送你回家吗?」
女孩对夜店来说是一种财产,俱乐部每天打烊后都会有专人送她们们回家。
萤一贯的柔柔微笑,摇摇头道:「我习惯了乘公车回家。」
「习惯?你才没来上班几天吧。」我望望巴士亭的时间表,再看看手提电话
上的时钟,跟女孩说:「早班车五点四十分开出,现在四点二十分,你打算在这
里等一小时吗?」
「没事,我坐一下可以。」萤微笑道,我呼一口寒气,再望望漆黑一片的马
路,如何没可能放一个女孩子在此,于是好意问道:「你家远吗?不如我送你回
去?」
「我住在七条,不过我在这里等好了,不用麻烦你。」
「不麻烦,骑自行车的话半小时便到,真的不用我送你?今天很累了吧?」
「真的不用了,谢谢。」萤有礼的点头,我不想强人所难,只好骑上自行车
独个离去:「好吧,既然这样你自己小心。」
「嗯,谢谢你。」
我踩动车轮,走了一段不远的路,看到一间通宵营业的便利店,想起什么的
停下车来。
看到我拆返,萤脸上有点讶异,我向她递上一个暖包:「敷一下吧,你鼻头
都红了。」
「谢、谢谢。」
「呼,今晚有点冷,早上明明还很和暖。」我从自行车跳下来,坐在萤旁边
的石椅上,女孩把暖包放在红扑扑的脸上敷了一下,回答说:「我出门前看过天
气预告,好像是六度。」
「六度吗?看来距离下雪还有一段日子。对了,你不是本地人吧?」
「嗯?你怎么知道?」
「就是七条,你刚才念『Shichijo』,如果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,大多会念
『Nanajo』。」
萤脸上一红的说:「你即是说我念错了?」
「不不不,你没有错,路标也是『Shichijo』,只是我们习惯了,一些明明
不正确的事当大家习惯,便变成正确了。」我摇着手道。
「原来如此,我是从埼玉来的。」
「埼玉?是关东?」
「对的。」
「和家人一起来吗?」
「没有,我一个人。」
我好奇问道:「你一个女孩子,怎么会跑来京都上班?」
萤愣了愣,微笑答道:「我想没几个女孩子,会在出身地干这种工作吧?」
我知道自己失言了,连忙赔不是:「喔,对不起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没有
恶意。」
萤笑说:「没事,我也不是那种意思。」
我尴尬了好一阵子,伸手掌往嘴巴呼一口气,化成白色的烟飘散开去。
「对了,我叫萤。请多多指教。」静谧的时间,女孩突然自我介绍,我顺口
溜道:「我知道,你第一天上班的时候,大家都在谈论你了。」
「哦,是说我坏话?」
「哪里,说你是千年一遇的美女。」
「也太夸张了吧。」萤谦虚地以手掩着脸庞两侧,我同意点头:「对,我也
觉得是太夸张了。」
喔,又说错话了。
我不好意思地望向女孩,她眯起眼睛,用一种叫人汗颜的表情望着我。
「好啦,是心底话了,我不怪你。」
「对不起,我这个人…不大懂说话。」
「我知道,看得出来。」萤一副捉弄完别人后的表情,把手上的暖包抛了两
抛,再双手握起敷在鼻头上。
我知道说话不是自己的强项,读死书的人往往是沟通障碍这种说法是真的。
于是不敢再说什么,隔了好一会儿,萤以一种揶揄的语气道:「原来京都人在别
人自我介绍后,是不会也来回礼。」
「喔,对不起,我叫岳,是长野岳。请多多指教。」
「长野岳…是真名吗?」
「当然是真名,会有人用伪名的吗?」
「萤不是我的真名。」
「是那样吗?那你的真名是?」
「就是不想别人知道真名,才用伪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