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家宴暗流(2/2)
高湛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,仰头饮尽。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然后他转身,回到席间,继续做那个最沉默的家人。
孝瑜的目光在父王和九叔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——九叔又发什么呆呢。他擦擦嘴,凑到高湛身边,瞅着弟弟们的笑脸,随口闲聊。
搁下筷子,他偏头看向孝瑜,语气随意:“等你闲了,来宫里找我。咱们去西山那片打猎。”
斛律光起身朝宗亲们微微颔首。路过孝瓘身边时,脚步微顿,低头看了这孩子一眼。然后到廊下把佩刀重新挂回腰间,大步跟上了高澄。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,很快被庭院的夜色吞没。
元仲华没说话,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,然后重新拿起筷子,给孝瓘夹了一块肉,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。
“父王!它在我脚边尿了!”孝琬指着还在摇尾巴的小白犬,崩溃嚎叫。
这一晚,他比平时多喝了一倍的酒。
“你干嘛?”胡氏转头瞪他。
元仲华“嗯”了一声,把鱼肉放进孝瓘碗里,动作依旧平稳。
他将空盏搁回案上,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。胡氏看了他一眼,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碗里的菜,像那筷子跟他有仇似的。
话音刚落,孝琬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,两只小油手胡乱抓在他胸前衣襟上。“父王,天都黑了,你又跑哪去!”
高湛垂眸。雨水里漫开的暗红,她垂在榻边的手指,拔箭时那一声极轻极弱的痛哼——他在廊下听了一夜的雨,此刻他不想再听了。
满厅的笑闹还在继续,灯火煌煌,欢声笑语——他坐在其中,像沉在水底的人透过波光看岸上的倒影。
“那边树多,凉快。”
孝瑜正低头给延宗系衣带,闻言抬头应了一声:“行啊九叔。怎么不去东边转转?西边咱去过不少回了。”
他只是站在廊下那片最浓的阴影里,望着西南方向,站了很久。
胡氏哼了一声,扇子往怀里一收:“我干嘛要让你知道。你也送我一个?”说着瞟了元仲华一眼。
孝琬撇撇嘴——不说就不说,反正这里没有东柏堂。
这个九弟平时沉默寡言,只跟孝瑜和高演亲近。他想起自己似乎很少和他这样说过话。这念头像一瞬晃眼的镜光,他不会停下来细看,但还是闪了一下。
孝瑜想说东边树也不少,但算了,九叔说去哪就去哪儿吧。他点点头。
“有了狗,他们倒是不惦记父王的鸽子了。那些鸽子有时候一大早飞回来,有时候掌灯了还往外放,不像军鸽,也没个规律。”
“在邺城呢,你催什么?我又不是不还。”她翻了个白眼。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夜风拂过他的衣袍,凉意渗入骨髓。他知道他出城去了。以高澄的警觉,斛律光的身手,跟踪是自寻死路。
高演抬眼看去——大哥脸上笑意松快,不像去巡防,倒像去赴宴。他低下头,给元氏盛了一勺汤。
“哪敢不还啊。”胡氏把扇子重新摇开来,语气轻飘飘的,“你大哥的东西我哪敢昧了。看着漂亮才捡的,找个机会再还呗。”她说完又补了一句,嘴角压着笑,“她要是死了,我就不用还了。”
他没答,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早已凉透的莼菜。
那晚,琅琊公主的步摇掉了,我顺手捡了起来,那个累珠做的真不错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”
高湛顿了一下。“东西呢?”
孝瑜忍不住笑了,“哈哈,九叔也会打趣父王。”
元仲华置若罔闻,将碗里的莼羹一勺一勺送进嘴里,稠滑甘苦,分不清哪个更多。
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更衣。”脚步未停。
高湛看都懒得再看,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胡氏正和元氏闲聊,忽然回头喊了句:“你去哪儿。”
孝瓘笑着看了他一会儿,转头望向斛律光远去的方向,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两下。
高湛收回目光,又端起酒杯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向胡氏:“你捡东西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胡氏刚要张嘴,又瞥了高湛一眼,尴尬地点点头。
高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,然后继续嚼,嚼了很久。
满厅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帷幕,把每个角落都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她替你大哥挡了箭?”她突然压低声音又问。
高湛没说话。平时总觉得她话多,絮叨得心烦,但有时候又怕她不说了。
饭吃到尾声,高澄搁下筷子,接过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嘴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——灯火下,高湛正偏头和孝瑜说着什么,那侧脸和自己这么像。
胡氏见他回来,随口嗔了句“怎么去这么久”。
胡氏愣了一瞬,这次声音很小:“是啊,那一箭本来是冲着大哥去的。”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,“大哥抱她上马的时候,血滴了一路,我们都以为她撑不过来了。”
出了偏厅,他没有往更衣的方向去,而是绕到了书斋后院。
鸽架上,有只鸽子醒着,偏头看了他一眼,又埋进羽翼里。
他想起胡氏在晋阳宫里听来的闲话——高澄拒绝过蠕蠕公主移居行宫;又想起之前陪孝瑜在西山附近打猎时见过足上有银环的鸽子,所以没射杀。那些碎片在他心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。
高湛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,咽下去后才接话,语气平淡如常:“那倒稀奇。想来,传的不是什么正经事。”
话没说完,高湛在旁边掐了她一下。不重,却让她整个人一激灵,话音戛然。
高澄低头看着那片污渍,眉头微蹙,倒没动怒。他俯身拿帕子替孝琬擦了擦嘴角,语气随意:“在家好好玩狗吧。”说罢揉了揉他的发顶,理了下衣襟,大步往殿外走去。
路过元仲华身侧时,脚步未停,袖摆轻轻擦过她垂在案边的袖口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。
“她伤得很重吗?”元仲华问。
本章已阅读完毕(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!)
高湛不置可否:“不还回去?”
元仲华安静吃饭,始终没有抬眼。
高澄早已走远。
高澄转头看向斛律光:“明月,吃好了吗?走吧。”
他在暗影里站了片刻,目光掠过鸽架,掠过院墙,掠过西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。
高湛又斟了一杯酒,慢慢饮尽。他在这帷幕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起身,往外走去。
胡氏撇撇嘴,扇子重新摇开来,讪讪地岔开话题,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溜了一下。
孝琬还蹲在座位前,拿擦完嘴的帕子使劲擦鞋,边擦边对狗絮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