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(2/2)

&esp;&esp;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这人活得很用力。像是一根很细的草,明明风一吹就会倒,可还偏要往上长。

sp;尹逢春站在讲台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尺寸偏大的校服,鞋子旧,书包更旧。可她很干净,头发扎得很整齐,露出一张白净的脸。她不笑,也不低头,就那样站着,好像已经习惯了别人看她。

&esp;&esp;教室里很安静。

&esp;&esp;班主任让她坐我前面。她抱着书包走过来,经过后排的时候,有个男生低低笑了一声,说:「肯定是补助生啊。」另一个说:「难怪浑身上下都那么破。」还有一个说:「说不定家里还住的窑洞呢,她见过抽水马桶不?」

&esp;&esp;后来老师来了,我被叫去办公室,记了过,还让郑女士来学校。郑女士在办公室里听完,没有立刻骂我。她只问:「你为什么打人?」

&esp;&esp;我低着头,看自己的鞋尖。

&esp;&esp;似乎不只是为了眼前这几句难听话。

&esp;&esp;她刚坐下,后排那几个男生又开始笑。有人说:「尹逢春,今天国家又请你喝奶啊?」有人接:「人家成绩好嘛,穷也穷得有资格。」还有人说:「你以后是不是不用交学费啊?那挺爽的。」

&esp;&esp;她坐下后,没有回头,我也没有跟她说话。

&esp;&esp;也不知道是不是教室里太闷,那一瞬间,我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檀香味,但很快就没了。我皱了皱眉,只当是旁桌哪个人从庙里求来的木头串珠,被臭汗激发出来的。

&esp;&esp;老师咳了一声,郑女士看我一眼,说:「嘴贱也不能打人。」

&esp;&esp;我说:「哦。」

&esp;&esp;我走到那个男生桌边,问他:「你刚刚说什么?」

&esp;&esp;学校给贫困生有补助餐。也没什么了不起,就是中午多一袋牛奶,一个鸡蛋,有时候还有一小份水果。东西不贵,可有些人就是会盯着这点不贵的东西看,好像别人多拿了一袋牛奶,就占了他家祖坟的便宜。

&esp;&esp;过了很久,我说:「他欺负女同学。」

&esp;&esp;那天尹逢春拿着补助餐回来。

&esp;&esp;她又问:「还有呢?」

&esp;&esp;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日子里,我都会记得她第一次坐到我前面时的背影。瘦,安静。像春天还没来之前,地底下种子先冒出的一点青。

&esp;&esp;我说:「他嘴贱。」

&esp;&esp;尹逢春没说话。

&esp;&esp;他愣了一下,笑着说:「我又没说你。」

&esp;&esp;我说:「狗屎。」

&esp;&esp;郑女士没再说话。

&esp;&esp;我说不清,我只觉得烦,烦得想让那些嘴闭上。

&esp;&esp;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那么烦。可能是天气太热,可能是他们笑得太难听,也可能是尹逢春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觉得,谁都能在她身上踩一脚。

&esp;&esp;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暴躁的火。

&esp;&esp;他不肯,我就揍了他。

&esp;&esp;我也不明白,我只是觉得,这样不好。

&esp;&esp;她拿那袋牛奶,没有偷也没有抢。她家里穷,不是她的错。她读书好,也靠着她自己努力。我不会讲这些,我只是抓着那男生的衣领,说:「道歉。」

&esp;&esp;我站起来,把椅子往后一踢,发出的动静很响,全班都看了过来。

&esp;&esp;我本来在转笔,忽然笔掉在桌上,发出啪的一声。那两个男生不说话了,往我这看,我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他们没再笑。

&esp;&esp;我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。他比我高,但那时候我没想这个,我只觉得他那张嘴很烦,烦得像夏天垃圾桶边的苍蝇。

&esp;&esp;尹逢春肯定也听见了。

&esp;&esp;尹逢春终于回头看我,她看人的时候很专心,不像别人看热闹,也不像老师看坏学生。她就那样看着我,眼睛黑黑的,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。

&esp;&esp;真正和她说上话,是因为一袋牛奶。

&esp;&esp;她把牛奶放进抽屉,把鸡蛋剥了壳,一点一点吃。她吃得很慢。我看着她的手。她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些许蛋黄沾在她指尖上,她低头舔掉,像是没听见那些话。

&esp;&esp;他脸有点红,嘴硬道:「开个玩笑而已。」

&esp;&esp;我说:「我问你刚刚说什么。」

&esp;&esp;可她只是把书包放下,坐好,从里面拿出课本、笔袋、错题本。她的东西除了课本都是旧的,但都收拾得很好。错题本外面包着透明书皮,书皮底下夹着一张课表。

&esp;&esp;我看了一会儿。

&esp;&esp;回家的路上,她骑电动车载我。风很大,把她外套吹得鼓起来。快到家时,她忽然说:「那个女孩子成绩很好?」

&esp;&esp;像是很久以前,也有人这样看过什么人,把她当成可以随便拿走、随便踩碎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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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当尹逢春在我前面坐下的时候,我忽然又想,她这个名字还挺特别,很白话的笼罩了一个季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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